一直一直往下挖    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最近的樂趣之一,就是請家人或朋友讀《一直一直往下挖》這本書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他們的閱讀過程都很相似:先是期待山姆與大衛會挖到什麼,然後注意到兩人不斷錯過、一次比一次大的鑽石,而且一定在鑽石佔滿四分之三版面的那一頁被嚇到!當然,山姆和大衛還是沒有挖到鑽石,但是小狗挖到了骨頭,卻也挖穿了一個洞,兩人一狗一直往下掉、往下掉了好幾頁,讀者帶著一點困惑,屏息前進掉落的終點,然後山姆和大衛就走進屋裡拿巧克力牛奶和動物餅乾了,空蕩蕩的屋外,只剩下一貓一狗遙相對望。故事結束。「誒?」「什麼什麼?」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看著我邀請的讀者快速地翻回繪本的第一頁重頭看起,然後又來來回回地翻看,彷彿在尋找更多的細節和線索來詮釋這個故事,我的心中就忍不住偷笑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這些受邀的讀者也包括我的父親,本來只是隨意拿給他看看,沒想到卻讓我們父女倆討論了一整個晚上。這是一本「打開對談」的書,無論是跟自己的孩子一起閱讀,甚至跟自己的父母一起閱讀,親子共讀可以是一輩子的事。尤其像是《一直一直往下挖》這樣的書,打破傳統故事的佳構,沒有令人安心滿足的結局,反而在故事嘎然而止的一刻,讓人飛快地回頭省思剛剛所閱讀到的一切,以及這整個故事可能的意涵。當然,意涵上也是開放的,隨著每個人的生命歷練不同,看人待事切入的角度不同,而紛紛提出豐富的見解。《一直一直往下挖》號稱2014年的「話題繪本」,不但名至實歸,而且還讓麥克‧班奈特(Mac Barnette)與雍‧卡拉森(Jon Klassen)又抱回一座凱迪克大獎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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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原文書名《Sam & Dave Dig a Hole》的典故,來自於大多數美國小孩在童年普遍喜歡玩的遊戲──挖一個很大很大的洞。中譯本考慮書名直譯無法貼近讀者的成長背景,卻巧妙地將貫穿整個故事的行動「一直一直往下挖」定為中文書名,無論是音韻節奏還是文字意象上,都呼應著故事的輕快與懸疑,並在視覺上與原作封面完美嵌合,足見譯者與出版社美編的用心。全書運用垂直貫穿的視角,地底切面的俐落運鏡,賦予讀者一個全知的角色。雍‧卡拉森大膽使用一般童書少見的黑褐色調,卻細膩地表現了地底的質感與豐富的變化,麥可‧班奈特則維持一貫簡潔神秘的敘述,並透過文圖版面的精心安排,帶領讀者潛入這趟奇妙的挖寶之旅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山姆和大衛這兩個主角,也許是小孩,也可以是大人,一開始挖個洞可能是遊戲,但是山姆不知道該挖到什麼程度,大衛則發出一個理性的聲音說:「我們是做大事。不挖到奇妙的東西,我們就不停手。」遊戲變成事業,變成認真嚴肅的事,這對哥倆就這麼撩落去地往下挖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想挖寶,或是做大事,就得要埋頭深攫,但是當兩人在同一個方向上一直沒有結果,就決定要轉個彎,或是分兩條路而行增加機會。令人扼腕的是,每次都在他們快要挖到鑽石的時候,他們就開始自我懷疑,然後決定改變挖掘的方式,令讀者一次又一次地為他們驚呼可惜。讓他們錯失寶藏的,也許是對路線的三心二意,然而在一片黑暗未知的地底,誰又能保證垂直不變地往下挖就一定會挖到什麼呢?真正使他們和鑽石失之交臂的,是兩個人的自我中心,或者是說只有一股傻勁,而沒有注意到環境的訊息──他們的狗兒朋友早就以眼神和動作不斷地暗示寶藏的所在,但是越挖越深,兩個人也變得黑漆漆、髒兮兮,也許早已思惟混沌、視野模糊,哪裡還注意得到那條小狗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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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隨著畫面越來越暗沉,山姆和大衛也越來越髒、越累,牛奶和餅乾都沒了,讓人感到一種毫無出口的擔心與不安,故事卻到此有了出人意表的發展──當兩人沉沉睡著,小狗挖到了牠想要的骨頭,卻也將地底挖穿了一個洞,兩人一狗就這麼一直往下掉往下掉,最後掉回看似起點的屋外地面。山姆和大衛只是說:「就這樣子了。我們遇到這些事,是多麼奇妙啊!」他們於是走進到屋子裡,為了去拿牛奶和餅乾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從地底深處的絕望處境,竟然掉回柔軟的地面上而且毫髮無傷,給了他們重新來過的機會,這不是很奇妙嗎?事實上他們倆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趟旅途中錯過了什麼,樂觀依舊,重新補給。但這他們真的回到了自己的房子嗎?門前果樹上結的是梨子,不是原來的蘋果,那麼貓是同一隻貓嗎?這樣的時空變化,甚至帶著一種來世的隱喻,但我們也可以想成是另一趟冒險旅程的起點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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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整個故事以寓言的基調開始,然後轉向超現實的發展,最後留下一個曖昧不明的謎,讓人回味無窮。好的文學或繪本作品,並不一定給人理所當然的答案或是明確的教育意義,而是結束在讓人開始思考的時候。但有時「人類一思考,上帝就發笑。」因為人愈是思考,就可能離真理愈遠。山姆和大衛一思考,讀者就發笑,因為他們離鑽石越來越遠。但是讀者繼續思考,本書的創作者麥克‧班奈特與雍‧卡拉森就要發笑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有許多大人在閱讀《一直一直往下挖》時想要窮究其理,反倒是孩童並沒有這層「理性的障礙」,他們享受挖寶的樂趣,認真投入這趟地底幻想之旅。即使大人對於超現實意味的結局百思不解,在孩童的世界裡,這只是一趟想像的飛行。歷練過的大人,帶著歲月的智慧找尋線索、層層剝繭、認真解析,但是最後何不妨讓自己和孩童一樣享受故事、享受閱讀,並且細細品味兩位創作者在編排與架構上的精妙與巧思。事實上,故事中的山姆和大衛就是「理性障礙」的受害者,他們試圖運用各種「思考」和「推斷」去挖寶,卻忽略了感受環境周遭的訊息。這本書的趣味有部分來自深度誘發人的思考,但是我在這裡強烈建議,這本書的閱讀最終要回歸美學的欣賞,以及生命中的幽默與豁達。

 

        山姆與大衛最終獲得了什麼,連故事作者麥克‧班奈特都覺得很難說,更遑論那髒兮兮的挖寶過程中,有什麼美好可言。總之,如果要將這本書簡單定調為「人生本是過程,結果並不重要」的結論,就未免太小看它了,關於這本書的意義與美好,不如讓我們繼續「一直一直往下挖」吧!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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